这个陌生的词汇,离不开几宿前的一次扬州之行。总的来说,是三位意气风发的弱冠之年踏足江都,望一览美景,却被欢愉戴上镣铐的故事。
人是铁饭是钢,离开铁路后我们就直奔餐馆了。高个张算是半个本地人,文化懂得些许,自然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述扬州菜,什么国宴级别,此生必吃的。壮老周披着一头大厚长发,戴满佛珠子的手扶了扶眼镜和一顶看着就热的帽子,似乎已经是被温度捉弄疯了。丁小肚倒是看着正常,实则眼睛一边偷瞄,一边全身不停的抖发抖,一不留神可能都会被蚊虫叮死。三人一齐走进了一家扬州土菜馆,菜单上琳琅满目,寻得一处佳位入座后,点起了菜。
扬州狮子头、香卤盐水鸭、响油鳝糊、松鼠桂鱼、水晶烧麦、还有传说中的三香碎金炒饭,纷纷是被端了上来。高个张用膳缺不了主食,当即提议又加端上两碗大面和一盆大白饭。果真如国宴一般,色香味俱全的淮扬菜系让我们很满意。丁小肚此时已经给扬州菜冠上了“最平衡”之名,即不管食客来自天涯海北,都不会特别不习惯,因为甜咸鲜三字平衡的恰到好处。如此以来,盘中也不出所料只剩桂鱼那点晶红的酸甜挂汁了,其余的早就被一扫而空。

还没从木板凳上抬屁股,高个张首先顶不住了,说是要回塌稍作整顿后再开始晃悠。可一回了房,事情就不对劲了,只见壮老周和高个张两人往床上一躺,直接昏睡了过去…丁小肚一看这两人,随即长叹了一口气。经验丰富的他早便知道,两人这是晕碳了!谁知不久,丁小肚也没能扛住,一片安静。
我们所说的晕碳是一种症状,而我现今更愿意将其认为是一种过程;一种人生体验。高个张一顿晕后醒来,蹦出一句:“我已经很久没有睡的这么好了”,让我有感而发写下了这篇文章。仔细一想,晕碳圈其实是大众化的,比如前段时间爆火的“睡省”山西,午觉也是晕碳后的产物。商场中各大游戏包房的装修,围绕着一尊沙发,一盏电视,明显就是为了晕碳而量身定制的,周边饱饭一顿,花点小钱,吃饱了一躺,打会游戏,聊聊天,眯一会儿。
晕碳是系统性的,由一顿佳肴开始,且可不是随便吃什么都行。全菜或全肉很难进入最佳状态,碳水脂肪蛋白纤维这四大项定要足够均衡。其中,碳水越细、脂肪越粗更佳。碳水越细很好理解,米饭面条而非粗粮。脂肪越粗指的是脂肪最好以最原始的形态存在,比如肥红烧肉、牛小肠等,而不是奶油黄油。同时,吃的量也很重要,一定要尽可能的往肚里塞,大概9分饱为最佳,停在肚子撑到不舒服之前。最后,你需要一个合适的导火索,比如刷个长视频,或者做一点慢节奏且无聊的事,感受那逐渐形成的睡意,最后睡死过去。
秉持严谨的科研精神,我给晕碳起了一个更恰当的名字——餐后血糖惯性合成色氨酸导致的血清素放大链式反应。炫入了很多精致碳水和脂肪后,血糖飞速飙升。身体为了处理血糖会分泌更多的胰岛素,这一下构成了犯困的关键。胰岛素会改变血液中一切氨基酸的比例。这样一来,更多的色氨酸进入大脑,合成更多量的血清素,产生了情绪稳定、满足感、放松感,同时合成了褪黑素。这三个字出来,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。
这种满足感,是人类一种最原始的欢愉。古时候没有短视频,没有掼蛋、麻将,人们打猎后饱腹是每天必做的事。饿、累、困,本质上都是身体的“缺口”。所以快乐来自压力解除、安全感上升。这种满足和事业上的成就感完全不同,成就感更像是一个奖励系统。那为什么我会偏好晕碳这种人生燃料呢?因为这种欢愉不需要故事,不需要解释,是无目的,是圆润的。
所以晕碳这事,讲到底也不是什么高深学问。人活着活着,总要有几个时刻是不想赢的。不想赶路,不想拍照,不想规划下一站,也不想打开地图研究哪条巷子最值得去。只想把筷子一放,肚子一撑,找个空调房往床上一倒,任由身体接管大脑。窗帘一拉,外面扬州再美也先放一边,瘦西湖也好,东关街也罢,都没有此刻这张床重要。
这大概就是我所说的人生燃料。不是打鸡血的那种燃料,也不是励志短视频里那种“你必须努力”的燃料,而是一种很土、很实在、很便宜的续命方式。吃饱,睡死,醒来以后觉得自己又像个人了。高个张那句“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”,听着像废话,实际上非常有道理。因为很多时候人累的不是身体,是一直悬着的那口气。晕碳厉害就厉害在,它不跟你讲道理,也不安慰你,它直接把你按灭了,等你再亮起来的时候,世界就没那么烦了。
所以这次扬州行,景点倒也没看几个,照片也没拍几张,三位弱冠男儿大老远跑来江都,最终最深刻的记忆竟是一顿饭后一场觉。听着荒唐,但细想也合理。人生本来就不是每一站都要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。有时候能和朋友吃一顿好饭,吹几句没用的牛,睡一个不知今夕何夕的觉,醒来以后互相嘲笑一句“你也倒了?”,这就已经很够了。
晕碳不是终点,也不是什么人生答案。但它像一个小小的补给站,提醒我们别把日子过得太紧。该吃就吃,该睡就睡,该瘫就瘫。毕竟人不是永动机,偶尔被一盆炒饭、一碗大面、几块肥肉放倒,也不算丢人。能被饭菜哄好,能被睡眠救回,说明我们还没那么坏,还能从最简单的东西里捡回一点力气。至于醒来之后要不要继续看扬州,那是醒来之后的事。